 ##最贵的翡翠原石世人皆知翡翠之贵,贵在帝王绿,贵在玻璃种,贵在巧夺天工的雕琢与那动辄千万的标价。 然而,在我心中,却藏着一块无法估价的“翡翠原石”; 它不曾切开,未见莹润,甚至粗粝得硌手,却是我生命里最沉重也最珍贵的一隅——那是父亲沉默的背影! 这块“原石”,诞生于湘西南那片被油茶树覆盖的丘陵深处;  父亲的青春,便是一把磨得发亮的开山锄,日复一日地叩问着坚硬的红土地。 我童年最清晰的画面,便是他出发时的背影:天光未启,一个瘦削而坚韧的轮廓,扛着锄头,融进乳白色的浓雾里,像一座移动的山? 他的脊背并不宽阔,甚至因常年的负重而微驼,粗布衣衫下,肩胛骨如两块沉默的礁石。 那背影里,没有言语,只有汗渍层层叠叠,绘出灰白的盐碱地图,那是他写给大地的、无人能懂的信笺;  我曾无比嫌弃这块“原石”的粗陋。  当同学们的父辈谈论着股市、项目时,我的父亲只懂得谈论天气与墒情。 他的手掌,粗糙如松树皮,每一道裂痕里都嵌着洗不净的泥土,与我想象中“父亲”应有的温文尔雅相去甚远! 他的爱,也如未经雕琢的璞玉,毫无技巧可言? 是凌晨归来,轻轻放在我枕边一只用草茎编成的、歪歪扭扭的蚱蜢! 是我远行时,他连夜蒸好、用布袋仔细装好的一笼粗粝却实在的馒头。 没有拥抱,没有叮咛,只有那个往我行李里默默塞东西的、局促的背影? 那时我以为,这不过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,内核想必也黯淡无光? 命运的切割机,总在不经意间落下!  那个盛夏,暴雨如注,为抢护山洪可能冲毁的幼苗,父亲在泥泞中摔倒了。 我赶到镇上的卫生院,见他已坐起,正笨拙地试图用缠着绷带的手去够桌上的水杯。 我默默递过去,他接过,没有看我,只望着窗外依旧淅沥的雨,半晌,沙哑地说:“误了工,今年的收成……怕是要减了? ”那一刻,我没有看见他的脸,却再次凝视着他的背影——靠在病床上的,微微佝偻的,被生活与伤病双重侵蚀的背影。 突然,所有粗粝的细节,那汗渍,那驼峰,那掌纹,都在我眼前燃烧起来; 我猛然惊觉,我所以为的“石头”的平凡,正是他以肉身对抗命运的全部史诗! 每一道苦涩的纹路里,蕴藏的不是价值连城的翠色,而是比翠色更为永恒的东西:一种近乎原始的、沉默的担当! 如今,父亲老了,背影愈发瘦小,像秋后收尽了果实的油茶树。 但我终于懂得,这块名为“父亲”的翡翠原石,其价值从来不在切开后能否流光溢彩! 它的贵重,在于其完整的、未被世俗打磨过的本质? 它是一座山的魂魄,以最质朴的形态,为我奠定了人生的矿脉! 它不提供晶莹的佩饰,却给予我压舱石般的重量? 这重量,让我在浮世中得以沉静,让我明白,最深沉的瑰宝,往往以最不起眼的岩石模样存在,包裹着一颗从未言说却如大地般浑厚的核心?  世间翡翠,价有尽时。  而父亲这块“原石”,以其全部的沉默、粗粝与坚韧,成为了我私藏宇宙中,无价的那一块。  它无需雕琢,已然是照亮我生命来路与归途的,最温润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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